尋找守樹人－評《周瑞萍創作個展－守樹人》，2018.07.07-09.08，桃園襲園美術館。

圖1 入口左方，藝術家Rae導覽創作個展《守樹人》。 

圖2 入口右方，藝術家Rae導覽創作個展《守樹人》。

那天頂著初夏的午後悶雨，再度造訪桃園襲園美術館，是為了《周瑞萍創作個展－守樹人》，Rae要親自導覽。跟隨藝術家的腳步，在滿富生活思考意味的人文空間裡轉換，遇見又似日常裝飾卻是藝術展覽的作品，每每在一怡然自得處尋得守樹人，與之對話，一起靜觀，任憑想像。

圖3 書牆對面天井牆。

圖4 通往三樓梯道。

襲園，位於剛規劃完成尚待繁茂的青埔重劃區，是空間設計師李靜敏的作品，一幢綠意盎然的清水模建築，與週邊質樸青澀的綠相映成趣，是美術館亦是生活空間，可展、可觀、可居。進門左方展覽主題牆面便展有Rae大幅油畫作品〈靜候1〉及Anini雕塑（圖1）；右方展列著館方各色生活收藏，Rae的三片磁磚畫〈工作之外1〉亦在其中（圖2），這是美術館最有專司展覽意味的空間－入口接待前廳，但門口的鞋櫃還是讓展覽浸染了濃濃的生活味道。貫穿樓層的書牆對面天井牆上遠遠展掛著油畫作品〈未來住所〉（圖3），是2018年春天已經發表過的作品，Rae在書牆這方駐足說聊著駐村經驗與創作嘗試；轉進寬大的廚房、手作教室，三樓的起居室、靜思室，甚至景觀衛浴室，還有僅容一人拾級而上的窄梯道牆面（圖4）、與嵌著凌空木質梯階板的牆面（圖5），都展掛了守樹人系列作品，或油畫、粉彩素描，或Rae自創的Anini雕塑，還有8公分見方的磁磚畫，隨意佇足，也許喝杯水、或者倨坐一隅，可以看著Rae的創作，暖暖心。

圖5 通往二樓凌空木梯牆。

Rae駐村襲園近一年，《守樹人》一展是結果。襲園美術館展覽空間具強烈人文質感及生活境味，建築空間本身就是藝術作品，再要做藝術展覽，很挑藝術風格。Rae的創作總是源自生活，或因緣於身邊人事物，或與現實人生的拉扯，沒有華麗的師承，更缺跟上全球化藝術思潮的理念，只是不受任何生命阻力的埋頭苦做，慢慢蔓生而出的想法與作品，因此自然流洩的質樸感與生活況味，便是Rae的作品特質，無論內容是什麼、藝術形式是哪番風姿，都能與襲園美術館的空間特質天然相合。

2018年春天在WOW BRAVO & FUNKY RAP的小型展覽《如果我是樹》僅有八張樹屋系列油畫作品，夏天在襲園美術館呈現的《守樹人》是樹屋系列的後續、發展與成果，作品數量及品類增多，Rae的藝術思考與風格已然成熟篤定，甚至可以看到藝術家接下來的創作方向，以及已經邁出去的腳步，加之襲園美術館空間質感的托襯，這是個質量均美的展覽。

圖6 〈那個下午2〉，1998 ，油畫，45X60公分。

三樓景觀衛浴室臨窗牆上的〈那個下午2〉（圖6），搭配展間大片玻璃窗的自然光，畫裡立於陽台、如窺夢境的畫面安排與景觀窗意趣相連。就像伏在耀目的藍白磁磚陽台雕花框洞上向外眺視，Rae喜愛的小村莊就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正是畫面視覺焦點，雖只有四分之一幅面，卻能與氣勢強大的藍白磁磚巧妙地抗衡，藍白陽台自下方及左右包圍成穏固U字型，提供觀者安全地眺看與大口呼吸的根據地，陽台外自然流湧而來的鄉村氣息帶給觀者安靜無事的穏定感。但攀趴在牆突處的小鳥舉出翅膀意有所指，小村莊中央有片變形的神秘十字花窗舒躺著，彷彿是小村莊原有的地標，卻是畫家刻意的安排，十字花窗像是自然成形於小村莊，又似是外來人造物，觀者必須自己決定，花窗是自生於小村莊，還是自外融入小村莊；觀者究竟要走入小村莊漫步自然鄉間，抑或佇立陽台俯瞰那片寧靜風景就好。

就畫面經營而言，〈那個下午2〉大片藍白磁磚非常搶眼，整齊細緻排列的白色磁磚，緩和了光彩奪目的寶藍色底，藍色本身的外顯張力，被一小塊一小塊白色理性地制衡，呈現一種舒緩視覺的愉悅感，整座陽台似乎被陽光照耀得虛幻起來，與似浮似躺的變形花窗呼應，超越現實的意味浮漫於畫面之中。但左下處二根金屬水管修直著附於陽台壁上，直白地潻加了濃濃日常氣息，與陽台圈住的小村莊連串了生活寫實，卻又如理想夢土一般不真實，直讓觀者不禁質疑那個下午是否真實存在過。變形十字花窗令人聯想到西班牙畫家達利（Salvador Dalí，1904-1989）〈記憶的永恆〉裡的變形時鐘（圖7），但Rae說只是覺得這個花窗好適合這樣軟軟的放在這裡。

圖7 達利（Salvador Dalí），〈記憶的永恆〉，1931，油畫，24X33公分。

藍白磁磚陽台儼然是一片隔屏，界定了陽台內、陽台外，陽台圈圍的框洞如鏡頭攝取村莊風景，白色花窗是白色背景的焦點，白屋群聚、綠意點綴，也許是藝術家心中的家鄉印記，也許是童話世界的寧靜小村，樣態慵懶的白色小鳥透露某種指示意圖，若觀者注意到小鳥便會開始猜測藝術家是否暗示了什麼，夢境在哪？現實為何？全隨觀者意念而自由穿梭、解讀。

圖8 〈守樹人〉，2018，油畫，55X55公分。

真正的〈守樹人〉（圖8）就在那個下午的一旁，同在三樓景觀衛浴室臨窗牆上，以不同淺藍色為畫面基調，一個男孩左手插褲袋瀟灑立於眼前，仔細察看可發現男孩其實右腳彎曲踩踏著自行車，只是畫家將這一部分及男孩右手以藍色塗抹蓋去，使之成為地板的一部份；但又僅僅薄塗顏料，彎曲右腳和腳踏車仍可辦識。Rae說這幅原是畫兒子的舊時隨性之作，卻發現這個男孩很適合做守樹人，於是便派他來任職。刻意留下的痕跡，是Rae對於自家男孩閒痞姿態的疼愛眷顧，也是畫裡男孩成為守樹人的過程，畫家從樹屋系列以來一直在尋找適當的守樹人，卻原來就在有跡可循的生活印記中，真可是浪漫愉快的生命際遇。男孩身後二株深淺有異的藍綠色樹幹，神秘十字花窗、拼貼窗戶點綴裝飾其上，一隻人模人樣的外星小鳥閒適展開如人手的翅膀滑翔飛過，男孩閒散信步於淡藍色人行道上，像是日常巡走於社區之中找尋有趣的事物。整個畫面泛出淺淺藍色光暈，與男孩身上淡淡的溫柔光澤相互交融，帶出守樹人與樹之間自然成趣的默契。

圖9 〈安全感1〉，2018，油畫，55X55公分。

圖10 〈安全感2〉，2018，油畫，55X55公分。

同在三樓，靜思室的二幅〈安全感1、2〉（圖9、10）畫人臉特寫自樹屋內向外凝視，眼神淡淡，思緒若有若無，彷彿只是無意識地向窗外一瞥。Rae說偏愛這樣的眼神，寶寶被母親抱在懷裡安靜下來時的眼神是如此的，讓人讀到安心的訊息；畫家意圖透露出人居於樹屋的安全感，如回母親懷抱，充滿甜美溫柔的色彩。〈守樹人〉、〈安全感〉如此這般的畫面經營與甜柔用色汨汨漫出絲絲日常生活片段的溫柔與靜謐，堅定地支撐藝術家關心自然與人類關係的理念，以樹為屋、以林為社區的理型世界於焉成形。就人物形象而言，油畫、素描或雕塑（圖11），或大或小，具強烈的一致風格，臉部上半以黑澄的眼睛和亮突的顴部為視覺焦點，鼻子以下小巧內斂且尖而潤，組成異樣的外星人基因面貌，但人物動作、意態卻都透著重重的日常意味，形成不知是哪方天地的人間百態。

圖11 〈來自金星的祝福〉，2018，不鏽鋼雕塑，33.5X20X19.5公分。

圖12 〈那個下午1〉，2018，油畫，45X60公分。

同是舊作加塗修改的〈那個下午1〉（圖12）原以同畫名展過於春天，勢如走跑的樹葉冠修改上提，變得具有裝飾感，同時增添了三隻像外星人的小鳥，姿態恣意慵懶，讓樹好好地環托著，可知是樹屋居者。Rae說十幾年前養的第一隻鳥Davi，通人性，會喜會怒，可與之互動，可惜夭亡，於創作守樹人系列作品期間突然福至心靈，懷念湧現，所以創之於形。外星小鳥以各種身態出現在守樹人系列油畫作品中，或家居或外出、會憑欄而立也嬉遊笑鬧，如凡人一般進行生活日常，理所當然地走跳在各樹各屋。〈靜候2〉（圖13）樹幹根部處處可見自生自長的小花小草（圖14、15），Rae運用中國花鳥畫的手法繪出油畫靜物畫質感，生活的美好就在可愛的花草間流轉，淡淡如水般雋永可親，寧靜觀思之中透著微微的動感韻律，畫面右後方的樹屋像似小鳥某家後院遊戲場，花果散置、小草雜生，外星小鳥呼朋引伴、玩興正盎然，欲進門的那隻小鳥仍顧盼不捨，一派純真天然的生活意趣。小鳥活躍於各幅樹屋之間，雞犬相聞、阡陌相連，人人守望相助、知足自得且各自安適，生命、歲月一切靜好。

圖13 〈靜候2〉，2018，油畫，140X140公分。

圖14 〈靜候2〉細部。

圖15 〈靜候2〉細部。

《守樹人》油畫作品中的人物與小鳥形象若配以文字，便能集結成冊圖文成書；每一幅作品也都彷彿在叨叨絮話，述說生活的平淡雋永或生命的沈澱思考。Rae在藝術創作之外，同時仍用功於圖文創作，因此圖文創作具有藝術思考，而藝術創作則有喃喃敍說的特質，圖像似乎能夠幻生出一段文字來，相佐相襯；花窗、小村莊及樹屋等自創藝術母題變幻重複出現，隨處皆有隠喻作用的美好符號，人物與小鳥共同營造溫馨自然的樹屋社區生活，或許是一個流滿自然意趣的虛擬世界。Rae擅於經營真實生活的圖像，畫面平穏安定，風格細膩纖柔，極有十七世紀荷蘭繪畫的質感，在平凡寫實的事物中流洩出詩意的藝術特色；這份詩意的㝠想，引領觀者身歷又似真實、又超脫真實的夢境之中，此展的每幅作品都圍繞著《守樹人》精神，富含可說可述的文字表現性，構築成屬於Rae的超現實風格。

藝術家Rae沈澱了生活及生命經歷啟發，受源源不絕的藝術創作動力驅使，把微小的關心、思考的喜悅，以是寫實、又是超現實繪畫的藝術形式呈現一股和緩細微的精神性視覺感受，讓觀者循著每一個柔軟細緻的藝術母題線索，進入藝術家切切呢喃的詩意世界，此次《守樹人》系列作品一貫在現實框架上，織就一個屬於藝術家的超現實世界觀。